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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9章 偷来的时光里,是人是鬼已经不重要了

    柴火垛后面,汤圆不扒柴火缝了。

    她靠在薛浅怀里,小手攥着薛浅的衣角,仰着小脸,看看外面,又看看薛浅。

    另一只小手里,攥着她那只小兔子,兔子的一只耳朵都被她攥皱了。

    “薛叔叔。”

    她小声地说:“小白哥哥,是不是很难过呀?”

    薛浅没有回答。

    他低着头用手背飞快地抹了一下眼睛。

    汤圆又转过头去看黄健。

    黄健蹲在那里,那么大一个人,围裙还系在腰上,手里还攥着那个礼花筒,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,一道一道地往下淌。

    他也不擦。

    就那么淌着。

    汤圆愣住了。

    她从来没有见过黄老师哭。

    在她的印象里,黄老师永远笑呵呵的,会给她做好吃的,会把她举起来转圈圈。

    她伸出小手,摸了摸黄健的脸。

    黄健握住了她的小手,握得紧紧的,一句话都没说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成都,慢半拍。

    投影幕布又放了下来。

    店里的人比哪天都多,连门口的台阶上,都坐满了人。

    没有一个人说话。

    小妹趴在吧台上,把脸埋在胳膊里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
    过了一会她抬起头,眼睛肿得像两个桃子。

    谭慧宁站在幕布前面抱着胳膊,眼睛一眨不眨。

    她手机屏幕还亮着,停在跟陈白的聊天界面上。

    最后一条是他下午发过来的那张雪山。

    往上是一行字:【慧宁姐我到稻城了,平安。】

    她盯着幕布上那个弹琴的背影,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。

    旁边一个熟客小声地问她:“慧宁姐,你说他平安,是真的平安吗?”

    谭慧宁没有回答。

    过了好一会,她才哑着嗓子骂了一句:“瓜娃子。”

    “报个平安,就晓得报个平安。心头苦成那个样子,一个字都不说。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九寨沟县城,一家小旅馆里。

    那个戴眼镜的男生还没有走。

    他本来订的是演唱会第二天的车票,退掉,又改签,又退掉。

    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。

    就是不想走。

    这会他坐在床边上,手机架在膝盖上。

    他看着屏幕里那个弹琴的背影,看着琴凳另一头那只熊猫,看着熊猫蝴蝶结里那片红红的枫叶。

    那天晚上,那片枫叶落在熊猫的爪子上,是他撑着伞,替它挡了一整首歌的雨。

    他把手机往怀里抱抱,小声地说一句:“姐姐你看,他带你到稻城了。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一栋老小区的三楼。

    那个坐在第六排的阿姨,跟老伴并排坐在沙发上。

    电视机上投着直播,声音开得不大。

    老伴的手从九寨沟回来到现在,一直都没怎么松开过她。

    这会又握紧了一点。

    阿姨偏过头,看他一眼:“你又怎么了?”

    老伴盯着电视,半天才闷声闷气地说了一句:“你以后别走在我前头。”

    阿姨愣一下,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。

    她拿另一只手打了他一下:“说的什么话。”

    打完了那只手也没收回来,就那么搭在他手背上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【他唱的每一个字,我都听进去了。】

    【我不敢想象,一个人要难过成什么样子,才能唱出这样的歌。】

    【风吹过就散了的那种难过】

    【我妈刚刚走过来,问我哭什么,我说不出来。我把手机给她,她看了两分钟,坐下来,跟我一起哭。】

    【夜猫子不睡觉:我前年失去了我外婆。那之后,我一次都没有梦见过她。今天听到这首歌,我才敢承认,我好想她。】

    【楼上……抱抱你】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成都附近的一个小村子,一间老屋的堂屋里。

    林启航坐在一条长板凳上,左边是他爸,右边是他妈。

    那台老电视机,是他这回回来以后,跑了二十多里路去县城买的新的,他妈嫌贵,念叨了他好几天。

    这会三个人都没出声。

    他妈拿着纸巾,擦了一回眼睛,又擦一回。

    他爸把那条不好使的腿搁在小板凳上,还是背过身去,只给他留半个后脑勺。

    林启航看着电视里那个人,想起那趟去成都的动车上,坐在他对面的那个年轻人,跟他说过的那些话。

    要不是那趟动车,他大概到现在都还在公司里加班,吃着泡面,跟家里说今年又回不去了。

    他偏过头看了看身边的爸妈。

    他妈察觉到了,转过头来:“看我做什么,看电视。”

    林启航没说话,伸手把他妈的手握住了。

    【原来想念一个人到极致,是这个样子的。】

    【一只路过的柠檬精:我以前觉得他是在消费亡妻。我错了,我真的错了……呜呜呜呜!他真的很想她啊……】

    【或许只有这样,他才有机会见到她吧……】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曾经埋在陈白心底最深的那一段日子,好像随着她的离开,又一点一点地清晰了起来。

    两辈子他都是孤儿。

    前世在地球,这一世在江州福利院。

    一个人吃饭,一个人过年,一个人生病,一个人扛。

    福利院的大屋子里,开了灯,满屋子都是别人的热闹;关了灯,黑漆漆的一片,还是只有他自己。

    他早就习惯了。

    世界是灰的,他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。

    直到五岁那年,一只小手从铁栏杆外头伸进来,手心里攥着一颗大白兔奶糖。

    “你好呀,我叫苏晚渝,你以后跟我玩吧!”

    从那一天起他的世界就有了颜色。

    一晃就是将近二十年。

    从福利院铁栏杆外头递进来的那颗奶糖,到大学毕业那年的婚纱。

    后来他们有了自己的家。

    家里的灯就再也没有灭过。

    他回来得再晚,客厅里总有一盏小灯亮着。

    她窝在沙发上,抱着个抱枕,等着等着就睡着了。

    听见开门的声音,迷迷糊糊地抬起头,揉着眼睛冲他笑:“你回来啦。”

    锅里总是给他热着一碗饭。

    家里的饭一直都是她做的。

    他只会洗碗。

    她总说小白洗碗洗得最干净了,比洗碗机还干净。

    他知道她是在哄他。

    可他每次都洗得特别认真。

    后来她走了。

    那盏小灯再也没有人开。

    锅里再也没有热着的饭。

    他站在厨房里,水龙头开着,手里拿着一只碗,洗了很久很久。

    洗干净了也不知道该给谁盛饭。

    自从她离开以后,他的快乐就再也没有音讯。

    他真的好想她。

    此时此刻,他真的好想她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他知道系统说的那个模拟都是假的。

    他比谁都清楚。

    那不是她。

    或许只是一段数据,一个影子,一场偷来的梦。

    可是那又怎么样呢?

    在这一段偷来的时光里是人是鬼,是真是假,早就不重要了。

    他只想再见她一面。

    就一面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“我还踮着脚思念”

    “我还任记忆盘旋”

    “我还闭着眼流泪”

    “我还装作无所谓”

    “我好想你 好想你”

    “却欺骗自己”

    他的声音开始发虚了。

    气息一句比一句短,一句比一句弱,像是压着什么东西,拼命地往回压,压不住,又硬生生地咽回去。

    一句比一句重。

    每一句中间,他都停一停。

    像是在问自己。

    问一遍没有答案。

    再问一遍还是没有答案。

    琴声慢慢铺开了。

    和弦一层一层地往上叠,踏板踩下去,声音一下子散开,铺满了整片草甸,撞到雪山上,又一点一点地荡回来。

    可还是那么克制。

    一点都不抢他的声音。

    就那么稳稳地托着他,托着那一份卑微的、徒劳的、明知道不可能还偏偏要等下去的期盼。

    他拖着那些没有用的想念,一遍又一遍地幻想,她能回来。

    怀抱着空洞的热枕,在盈盈泪光中,唤出她模糊的模样。

    紧拽着蚀骨的相思,在凄恻伤悲里,描篆着那一段清浅的相识。

    此刻闲看一人花开花落,难免渐起悲伤。

    无人知晓,无人问询。

    她是他三更已过,红着眼睛藏起来的秘密。

    蚀骨的思念和梦醒以后的那一阵凉意交织在一起,乱成一团,理也理不清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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