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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1章 许她一场黄粱梦

    靠窗那桌有个大哥,本来举着手机在录,录着录着,默默把手机放了下来,揣回了兜里。

    门口排队的人也不挤了,一个个站在门外,隔着门框往里看,谁都没有出声。

    刚才还有些窸窸窣窣的小酒馆,彻底安静了下来。

    没有人说话。

    大家都听得出来,这首歌是唱给谭慧宁的。

    也是唱给这一屋子人的。

    更是唱给十八年前那场大地震的。

    【这首歌……】

    【又是没听过的新歌……】

    【夺命女猩猩:前奏只用了最简单的分解和弦,没有任何加花,主歌也几乎是在念。这个时候用力反而会伤人,他收得非常准。】

    【我本来哭得喘不上气,听到前奏突然就平静下来了……】

    【“打开电视看看”……我好想哭……】

    【他没有去劝,他是用唱的……】

    【我懂了,这就是小白说的“知道该怎么做了”……】

    【十八年前那场地震,我那年才上小学,只记得电视里天天在放,大人们天天在哭……】

    【我家就是那边的。听到这首歌,我想起我奶奶了。】

    【抱抱楼上……】

    就在这时候,门口又吹进来一阵风。

    风不大,轻轻的,带着巷子里夜晚的一点凉意。

    琴头上那根褪了色的红绳,轻轻晃了一下。

    又晃了一下。

    谁也不知道是因为系得太久了,还是别的什么原因。

    那个打了好多年的结,就那么松开了。

    红绳从琴头上滑下来,被风托着,在半空中慢慢地飘。

    谭慧宁仰着头,看着它。

    鬼使神差地,她抬起了手,摊开手心。

    那根红绳,就那么轻轻地,落进了她的手里。

    不偏不倚。

    谭慧宁低头看着手心里那根红绳。

    那是她十八年前,在文殊院跪了一整个下午求来的平安符上的红绳。

    平安符,她一直没能送出去。

    她把红绳系在了他的吉他上,系了八年。

    现在,它落回了她手里。

    好像他真的来过了。

    好像他就站在那阵风里,把她当年没送出去的东西,又轻轻放回了她手心。

    【红绳……红绳掉了??】

    【刚刚琴头上那根红绳,自己散开了!!】

    【它飘下去了……落到谭姐手里了!!】

    【我的天……我鸡皮疙瘩起了一身……】

    谭慧宁的眼前,一下子模糊了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等她再看清的时候,脚底下的地,在晃。

    不是轻轻地晃。

    是整个人都站不稳,往一边倒,又往另一边倒,耳朵里全是闷闷的响声,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地底下翻身。

    谭慧宁吓得蹲了下去,死死抱住了头。

    过了好久,晃动才慢慢停下来。

    她慢慢地抬起头。

    小酒馆不见了。

    陈白不见了,二老不见了,战友们不见了,那一屋子人,全都不见了。

    她蹲在一片废墟中间。

    四周灰蒙蒙的,空气里全是呛人的灰,吸一口,嗓子就火辣辣地疼。

    到处都是倒塌的房子,断掉的墙,压扁的车,横七竖八的钢筋从水泥块里戳出来。

    谭慧宁愣愣地站起来,往四周看。

    她认得这个地方。

    那年春天,农立远带她来过这里。

    那是个山脚下的小县城,街不宽,两边都是小饭馆和杂货铺,街口有一棵好大的黄桷树,树底下天天坐着一堆摆龙门阵的老人。

    他带她在街上吃了一碗凉粉,辣得她直吐舌头,他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。

    那时候这里热热闹闹的,到处都是人,到处都是烟火气。

    可现在……

    那棵黄桷树倒了,整个压在了一栋塌掉的房子上。

    那家卖凉粉的铺子,只剩下半面墙,墙上还挂着那块红底白字的招牌,歪歪斜斜的。

    招牌旁边挂着一个圆圆的钟,玻璃碎了一地,两根指针还停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
    停在了那个时刻。

    废墟边上,掉着一个脏兮兮的布娃娃,一只胳膊没了,眼睛还睁得圆圆的。

    街上到处都是人。

    满身是灰的人,头上缠着布条的人,抱着孩子到处找地方坐的人,坐在废墟边上发呆的人。

    有人在哭。

    有人在喊名字。

    有个小男孩坐在路边,脸上全是灰,一边哭一边喊妈妈,喊得嗓子都哑了,没有人应他。

    有个老婆婆抱着一床被子,站在一堆碎砖前面,愣愣地看着,嘴里念叨着:“我的家……我的家呢……”

    谭慧宁捂住了嘴。

    她知道那场地震很惨。

    当年电视里天天在放,报纸上天天在登,所有人都在哭,所有人都在捐钱捐物,所有人都在为那边祈祷。

    她也哭过。

    可那都是隔着屏幕的。

    直到这一刻,她真真切切地站在这里,闻着空气里的灰和土的味道,听着四面八方的哭声,她才知道,那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。

    那是人间炼狱。

    可就在这片炼狱里,她也看见了别的东西。

    一个中年男人背着他瘫痪的老母亲,一步一步地从废墟里往外走,老太太趴在他背上,一直在念:“放我下来,你自己跑……”

    他不放。

    一个大姐蹲在路边,把自己仅剩的一瓶水拧开,先喂给旁边一个不认识的小娃娃喝。

    几个满身是灰的小伙子,自己头上还在流血,却扛着一扇门板跑来跑去,门板上躺着受伤的人。

    每个人都在哭。

    可每个人都还在往前走。

    “让一下!让一下!”

    身后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。

    谭慧宁下意识地转过身。

    一队穿着迷彩服的人,扛着铁锹和撬棍,迎面跑了过来。

    跑在最前面的那个人,个子很高,皮肤晒得黑黑的,左边眉毛上有一道小小的疤。

    谭慧宁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
    “立远……”

    她的声音在发抖。

    “立远!!”

    她拼命地喊,张开胳膊冲上去拦他。

    可他没有回头。

    他跑过来的时候,直直地从她身上穿了过去,就像穿过一团空气一样。

    跟在他身后的,是一个瘦瘦高高的年轻人,脸上还带着点没褪干净的稚气。

    谭慧宁认出来了。

    那是年轻时候的老周。

    谭慧宁愣在原地。

    他看不见她。

    他们谁都看不见她。

    她只是一个站在十八年前的、看不见的人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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