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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章 不伸手

    第七日,天没亮老周就出来了。

    他扶着墙走,走得很慢。

    七天,他瘦了一圈,旧袄空荡荡地挂在身上。

    但脸上有光。

    “合。”周管事验完火,报了一个字。

    老周咧嘴笑。

    “我说了,我手稳。”

    他走到沈砚面前,把手抬起来给他看。

    手背上三道红痕,交叉着。

    “你看,三道。”他说,“三道换一条命,值。”

    他喘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“我先去睡一觉。”他说,“睡醒了,去灰场看看阿吉。”

    “你先睡。”

    “他还得记着我女人。”老周说,“我得告诉他,那颗痣在左边,不是右边。”

    他说完,又笑了一下,扶着墙往回走。

    走三步,停一下。

    ---

    正堂清账。

    书吏翻册子,一笔一笔念。

    “三号炉,五笔。”

    “五号炉,两笔。”

    “守炉人沈砚,名下七笔。”

    书吏抬起头。

    “余额,两笔。”

    “等等。”沈砚说。

    “怎么了?”

    “三号炉五笔,我认。”他说,“五号炉两笔,我认。三号炉什么时候有五笔的?”

    “上次拓账之后,又添了两笔。”书吏说,“一笔是新凿的,一笔是补的。”

    “补的?”

    “补录。”书吏说,“有签字的补录。”

    “谁签的?”

    书吏翻了一页。

    “裴照。”

    沈砚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---

    沈砚站在那里。

    七笔。

    他伸过几次手?

    三号一次,五号一次,双炉那夜一次。

    三次。

    “怎么是七笔?”

    “炉子记的不是你伸了几次。”书吏说,“炉子记的是火从你身上过了几次。”

    “我签了一次名。”

    “签了名,火就从你身上过。”书吏说,“过两次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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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周管事走过来。

    “你现在剩两笔。”他说,“两笔之后,炉子收人。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知道就好。”周管事说,“从现在起,别伸手。”

    “我要是不得不伸呢?”

    “那就没有不得不。”周管事说,“命是你的,你可以选。”

    “火灭了,丹废了,谁来担?”

    “谁在炉前,谁担。”

    “不伸手,火灭了怎么办?”

    “火灭了,丹废了,账上要有人担。”

    “担的人是谁?”

    周管事看了他一眼。

    “你。”他说,“但担,比收人好。”

    ---

    那天夜里,三号炉的火开始青。

    青得不匀。

    左边的孔青,右边的孔还是红的。

    他摸了摸砖,第三寸是凉的。

    更漏里,水一滴一滴地落。

    他站在炉前,站了很久。

    灰缸里的灰是干的,白灰缸装满了一半,压灰的铁片搁在旁边。

    一切都齐全。

    只差一只手。

    沈砚站在炉前。

    他抬起手。

    手停在孔上面,一寸。

    火在里面翻了一下。

    像一条鱼,翻了个身,又沉下去。

    他的手心能感觉到热。

    很近。

    再往下半寸,火就会上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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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他把手放下了。

    放下去的时候,他听见自己的呼吸。

    很粗。

    像刚从水里出来。

    ---

    火更青了。

    他又抬起手。

    这一次,他看见自己的手在抖。

    不是怕的那种抖。

    是记得的那种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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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他把手放下了。

    ---

    第三次抬手的时候,他听见了声音。

    “三十七。”

    那个声音很轻。

    “添一把。”

    他没有添。

    “三十七,别添了。”那个声音又说了一遍,换了个语气,像在劝他。

    他还是没有添。

    火在他掌心的下方,暗下去,又亮起来。

    像一个快睡着的人,眼皮一次次地垂。

    ---

    他把手放下了。

    第三次。

    他的手在墙上按了一下,撑住自己。

    墙上留下一个湿的掌印。

    ---

    天亮的时候,火灭了。

    九个孔,一个都不亮。

    炉膛里是灰,冷的,白的。

    他蹲下去,摸了摸砖。

    从头到尾都是凉的。

    他用刮子扒了一下灰。

    灰底下有一层黑,很硬,抠不动。

    像一块没有烧完的东西。

    他把刮子收回来。

    手上全是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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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周管事来验。

    他看了一眼炉膛,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“丹废了。”沈砚说。

    “废了。”

    “账上记我。”

    “账上已经记了。”周管事说。

    沈砚抬起头。

    “我一次都没伸。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周管事说,“可你还得记一笔。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?”

    “因为炉子记的不是你伸了几次手。”周管事说,“炉子记的是你让火欠了几次。”

    ---

    “火要灭的时候,你在。”

    “我在。”

    “你能救,你没救。”周管事说,“这就叫欠。”

    “救了我就死。”

    “对。”周管事说,“所以你可以不救。但账照记。”

    他站了一会儿,又说了一句。

    “这规矩不是我定的。”

    “是谁定的?”

    “定的人早没了。”周管事说,“名字也刮了。”

    “那这规矩还有效?”

    “规矩有效。”周管事说,“人不在了,规矩还在。这就是宗门。”

    他收拾起验火的家伙。

    “你以为账是给人记的?”他说,“账是给炉子记的。人只是替炉子拿着。”

    “那炉子要这些账干什么?”

    周管事停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我只知道它收了四百年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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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夜里,沈砚去数石板。

    一道。

    两道。

    三道。

    四道。

    五道。

    六道。

    七道。

    八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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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第八道很浅。

    浅得像有人在纸上按下了一根手指。

    ---

    他站在炉前,很久没有动。

    火灭了,炉子是冷的。

    可他站在那儿,还是觉得脸上有热。

    像有人在里面呼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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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他抬起头,看那九个孔。

    孔是黑的。

    黑得很深。

    深到不像空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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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回到柴房,他在墙上画了第八道。

    画完,他坐在地上,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。

    摊开。

    手很干净。

    没有一点伤。

    他忽然觉得这比有伤还难受。

    有伤,说明他做了什么。

    没有伤,说明他没做。

    可账还是记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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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墙上的痕,现在已经数不清了。

    他也不再数。

    他只知道一件事。

    还剩一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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