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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章 纸屑

    记名之后第三日,周管事给了他一件差事。

    “把这只匣子送到炉契阁。”他把一只黑漆木匣推过来,“名册副本,要入总册。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是我送?”

    “因为不在册的人,进不了炉契阁的门。”

    匣子不重,但是封着的。封条上有一行小字,压着一枚朱印。

    “到了地方,你在封条上按个手印。”周管事说,“按完,匣子就不是你的了。”

    “按了手印,就算我送到的?”

    “按了手印,就算你送到的。”

    沈砚把匣子抱在怀里。木匣有点凉,凉得像刚从地底下挖出来。

    ---

    炉契阁在宗门最北边。

    一堵灰墙,墙高得看不见顶。正门是两扇铁门,门上钉着九把锁。

    八把是开的,锁眼里塞着灰。

    只有最下面那一把锁着,锁身上有一层新油。

    门口站着两个阁役,穿黑衣,腰上挂着短棍。

    “火折子。”

    沈砚把火折子递过去。

    阁役接了,塞进一个铁筒里,盖紧。

    “阁里不许带火。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?”

    “纸多。”

    ---

    门开了。

    一股冷气扑面而来。

    里面没有火,一盏也没有。墙上挂着一排小小的琉璃灯,灯里没有火苗,光是从灯壁里透出来的,像月光冻住了。

    沈砚跟着一个书吏往里走。

    走过三道廊,进了一间大屋。

    屋里全是架子。架子高到看不见顶,一格一格,塞满了册子。

    空气里有纸的味道。不是墨香,是一种干燥的、发甜的旧味。

    墙角有一只小虫在爬,爬过一本册子的边。

    没有人赶它。

    册子都是旧的,边上有毛,纸色发褐。

    “这一格是庚字年。”书吏说,“那一格是己字年。你要的那本,在丁字格。”

    “不用找。”沈砚说,“我送匣子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放下。”

    沈砚把匣子放在案上。

    案后坐着三个书吏,每人面前一叠纸、一把刀。

    那不是裁纸刀。刀身很窄,刃口是圆的,像刮子。

    ---

    最左边那个书吏正在干活。

    他从一叠旧册里抽出一本,翻到某一页,用刀在纸上刮。

    刮得很轻,只刮一层。

    他刮一刀,换一口气。

    后来沈砚才知道,这行有规矩:一刀刮不干净,刮第二刀,纸就薄了。纸薄了,背面就写不了字。

    所以刮名的人,一辈子只练一刀。

    刮过的地方,字没了,纸还在,留下一片浅浅的白。

    刮下来的墨屑落在案上,他用小刷子把它们扫进一个布袋。

    布袋上写着编号:庚字三百一十七。

    “做什么?”沈砚问。

    书吏没有抬头:“刮名。”

    “刮下来的呢?”

    “烧。”

    “烧去哪?”

    书吏抬了一下眼。

    “送回炉里。”

    ---

    沈砚站在案边,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他看见一本刮完的册子被翻过来,背面写上新字。

    他看见一个名字被刮掉,另一个名字被写在同一个位置。

    他看见布袋一只一只堆在墙边,堆成一座小山。

    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:宗门不是在杀人,是在改纸。

    人还在,名字没了;名字没了,人就不算人。

    “纸比人贵。”书吏忽然说了一句,“一张纸能用两回。人只能用一回。”

    ---

    第三个书吏起身去拿册子,撞了他一下。

    沈砚往旁边让,脚碰到案角,匣子晃了晃。

    “看着点。”书吏说。

    “是我让的。”沈砚把匣子扶正。

    “你一个新来的,敢在这儿站着看?”

    书吏伸手来推他的肩。

    沈砚被推得后退两步,后背撞在架子上。

    架子上层有一本册子被撞下来。

    他伸手接住了。

    册子很沉,纸边割进他的虎口。

    沈砚举起匣子,举到胸口那么高。

    “匣子里是名册副本。”他说,“匣子破了,纸散了,报上去,报的是谁?”

    书吏的手停在半空。

    “我只送匣子。”沈砚说,“我不看。”

    “你已经在看了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就记。”他说,“记我看了几眼。这册子上有‘杂役’一栏,你写。”

    书吏的脸涨红了。

    门口的阁役走过来,看了看匣子,又看了看书吏。

    “干活。”

    书吏回去坐下了。

    沈砚把匣子放回案上,退了一步。

    他的后背全是汗。

    ---

    出阁之前,他去了待烧房。

    那是一间很小的屋子,堆着几十只布袋,袋口用麻绳扎着,袋上写着年份。

    最外面的袋子写着:庚字三百一十七。

    年份底下还有一栏,用朱笔写着“数”:三百二十七。

    最里面那一堆,袋上的字发黑,绳子也脆了。

    他蹲下去,看见一只袋子破了,纸屑漏出来一点。

    他数了数墙边的袋子。

    四十七只。

    一只袋子里的纸屑,能拼出三百多个名字。

    四十七只,他算不下去。

    他伸手拈起一片。

    纸屑很小,只有指甲盖那么大。

    上面有三个字的一半。

    笔画的走向他认得。

    沈、重、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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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他把纸屑塞进袖口。

    回程的路上,他的手一直在抖。

    他走得很慢。

    像袖子里装着一块火。

    走到丹房西头,他停下,把手伸进灰缸里,按了按。

    灰是干的。

    他把手抽出来,抖干净。

    袖口里那点纸屑,还在。

    他把它取出来,塞进陶罐的裂口,用塞子塞紧。

    罐子贴在胸口。

    这一夜他没有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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