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强拆事件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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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哥！你醒醒啊！”
急促的呼喊像钉子一样往耳膜里扎，岳冬意识混沌，像是小时候睡觉鬼压床了一般，眼皮沉重地怎么都睁不开。
妹妹安眠的声音怎么感觉年轻了许多？
轰！
又是一阵巨响，似乎是房屋倒塌的声音，像是将溺水之人从汪洋里捞起，叫岳冬鼻腔里残留的灼烧和焦糊味尽去，灵台恢复清明。
他虚弱地睁开眼，被扬起的粉尘呛得一咳嗽。
眼前并不是长安街头的车辆残骸，反倒……反倒像是自己在南京鼓楼区大方巷的旧居，黛瓦青砖，院落狭小。
那是九十年代父母车祸罹难后，兄妹俩用厂里微薄的抚恤金和遗产购置的一间老平房，产权模糊，在自己2002年高考前夕被强拆掉了。
高考？
岳冬只觉得头皮发麻，猛然看向一脸焦急绝望的妹妹安眠，后者身上师大附中的短袖校服沾满灰尘，松松垮垮地裹着瘦弱的身子。
“眠眠，现在是……什么情况？”
“哥，别再往前冲了，让乔叔他们去吧。”岳安眠见晕厥的哥哥醒转喜极而泣，涕泗横流地解释道：“拆迁队太流氓了，根本不跟我们商量，今晚就要全部拆完。”
岳冬缓缓站起身，高大的身形在夜色中微微颤抖着，十五岁的岳安眠双眼通红，往日盛着喜悦的小梨涡变成了向下的嘴角。
想到她也许此刻在另一个平行世界为自己歇斯底里地哭号，岳冬情不自禁地搂紧了妹妹的肩膀，看向十米开外的对峙现场。
目光可及，几盏探照灯的光柱倾洪而下，挖掘机的履带轰隆行进，正将一面爬满青苔的老墙撞倒。
十几户邻居家的男女老少已然自发组成了人墙，挡在挖掘机和剩下的几间破屋中间，打头的正是在珠江路做小生意的乔师傅，被穿着迷彩服、带着红色安全帽的拆迁队员猛得推了一个趔趄。
“别动手哎，要讲文明，讲道理嘛！”
挖掘机轰隆隆的声响骤停，一个穿着白衬衫的中年男子从阴影里走了出来，是今天到现场督导的宏业拆迁有限公司的部门经理王有志。
王有志领口笔挺，虽然不是公职人员，胸前还人模狗样地别着代表正式工作人员的工牌，右咯吱窝夹着个黑色的公文包，脸上的笑意同拆迁户的愤慨对比鲜明。
“大家听我讲，大后年就是十运会，现在全市上下都是一盘棋，要不惜一切代价为这项盛事保驾护航！”
“鼓楼也好，北极阁也罢，那都是要显山露水出来，叫全国的运动员和游客们看看清楚的嘛！”
他指着众人身后的矮墙，苦口婆心道：“我们公司给了大家这么好的价格，怎么还是不满意呢？”
“你们今晚挡住了拆迁人员，就是挡住了滚滚的历史洪流，挡住了你们自己的前途！”
全场愤然，拆迁户们你一言我一语地低声反抗，但总归没有给出什么有力的驳斥。
“王经理，可你们也不能这样啊！”
“就是啊王经理，以前都是给城里的商品房，现在给这么点钱糊弄谁啊？”
要是一个留着瓜皮头、嘴里叼着烟的大肚恶汉来吵闹驱赶，被逼到墙角的乔师傅等人也许还能放手一搏，但这种操着以大局为重的由头来彬彬有礼地劝说的，一下子叫不懂法也不懂政策的众人有心无力起来。
站在众人身后的岳冬，这会儿也记起了这桩陈年往事。
和北平拆迁三里屯迎接2008年奥运会类似，南京为了迎接2005年的十运会，提前三年启动了老城环境整治。
外秦淮河、明城墙沿线、鼓楼中心区域尽皆在拆迁、整改、修缮的范围内，主要目的是显山、露水、见城、滨江。
很不巧的是，岳冬兄妹这间当年为了到师大附中读书买的平房就在鼓楼西北角，和被列入保护区的颐和路公馆区只有一路之隔，被划为必拆项目。
而今夜矛盾产生的主要原因，就是因为国家的拆迁政策在2001年以后发生了巨大变化，从实物安置改为了货币补偿。
这原本是为了活跃商品房市场，也叫拆迁户不被区域房源捆死，只不过经是好经，在不同的和尚嘴里念出来，有的就变味了。
千禧年之后，作为全国经济发展的排头兵，苏省的城市化加速，楼市迅速升温，南京这样的六朝古都和省会城市尤在前列。
土地招拍挂政策促使地价连年翻倍，这两年市区的新建住宅均价已经突破三千，后来被戏称为宇宙中心的河西破四千。
但拆迁户的货币补偿，是完全没有跟上时代发展潮流的啊？这是时代发展的痛点。
负责拆迁的的聪明人太多，但拆迁户的法律意识、观念以及对救济途径的了解却都太滞后，实力太不对等。
突然，黑暗中传来两句淡然的诘问。
“所谓的顾全大局，我们这些人在不在大局中呢？”
“讲不惜一切代价的，又是把谁当成了代价？”
经验丰富的王有志一愣，看着刚刚那个被推搡倒地的高中生走出人群，身边还有个死死拽住他衣襟的女孩，一副即将英勇就义的模样。
他拧了拧眉头，想起这户人家了。
“小同学你是……”王有志一脸诚恳地抖落开手中的资料，“岳……岳冬是吧？嗯……今年高三，小伙子，有理你可以讲，但没必要胡搅蛮缠，更不用扣什么大帽子。”
岳冬笑道：“可以讲理吗？”
“当然！”
“好，夜间拆迁这条我就不提了。”王有志口中的高三学生侧过身去，遥指不远处的街区公告栏，“第一，你们的拆迁许可编号是多少？公告贴了一天就撕掉，去了哪里？是怕街坊们看到举报电话？”
“第二，作为这片平房的被拆迁人之一，宏业只给我这个念初三的未成年妹妹看过价格评估报告，究竟是哪家评估机构？入户勘测过吗？如果没有我的签字属于未送达，协商期不开始计算，又凭什么把今晚定做最后期限呢？”
“第三……”
“对啊！”
“就是啊！冬子说的对！”
像是抓到一根救命稻草，人群中顿时炸开了锅，附和声此起彼伏。
老乔这样的市井邻居们，也许不乏匹夫一怒的勇气的，但却没有与之匹配的法律常识和辩驳能力，即便察觉对方违法，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。
2002年的当下，连法考的前身司考都是第一年开考，全国律师人数也只有十万多，更别提普通老百姓的专业知识了。
温文尔雅的王有志是拆迁专业户了，过他手的项目，既让拆迁公司吃饱，又能分化拉拢拆迁，把问题连消带打地蒙混过去。
看着刚刚才被自己连消带打控制住的局势又有些升温的迹象，非常有群众工作经验的他果断对症下药。
“岳冬，你的这些问题，如果公司确实有，我们一定严令整改，但是！”
他走近人群，好叫这些人领略到自己的权威，“这位小同学讲法，我也跟你们讲法，即便是对程序有疑问，你们也可以去申请行政裁决，但在此期间，强制拆迁不会停止，这是完全合法的。”
这句话又叫刚刚升起一丝希望的街坊邻居们哑火了，他们听得懂此中含义。
王有志拒绝身边工作人员递过来的香烟，仍旧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看向岳冬：“小同学，你自认为懂法对吧？这一条应该知道吧？”
何止是知道。
岳冬上一世是刑辩律师起家，后来转到同非诉领域并重，虽然对《行政法》涉猎不多，但王有志提到的问题他心知肚明。
国家在2003年，也即明年才正式颁布《行政许可法》，在此之前，基于法制不健全和执法粗放的原因，拆迁单位可以直接拿到许可证，而拆迁户无从知晓，更无所谓听取和发表意见。
这直接导致了拆迁人为了逼房屋权利人搬迁，无所不用其极，很多血拆就是发生在这个时间段，一直到后续国家才立法规制乱象。
当然，你拆迁户可以去告，但恰如深谙政务的王有志所说，并不影响现在我拆你。
如果是一般的律师，到这一步其实也就偃旗息鼓了。
法律救济途径穷尽，却没有震慑到手握权柄的难缠小鬼，老百姓就更没有什么话语权了，左右不过被强拆后去拉横幅，上访告状。
但家已经没了，钱也就补偿这么多，再寻求救济能改善局面的希望不大，流程却很长。
只可惜这一年因为拆迁有功，即将提拔的王有志遇到了一个重生拆迁户，他远比一般的律师更没底线，更善于利用身边一切可以利用的资源。
“王经理，你说的对，但作为普通公民的救济途径，我不但要去法院起诉、到信访部门反应情况，也会实名举报到市领导处，就拆迁公司的违规和过失，好好讲一讲今天的情况。”
啊？
王有志啼笑皆非，原以为是个有点见识的学生，毕竟看校服是师大附中出来的，这一句算是完全暴露了一介白身的底色。
所谓的信箱和热线，你以为真的能起到多大作用？
“行啊，这是公民的权力，小同学，我也是下海出来的，不但不会阻止你，反倒要全力支持你，需要我给你电话……”
“哦！不需要的。”十八岁的岳冬一脸憨厚地挠了挠头，从书包里拿出十几个信封，“我待会儿写好，明天直接给我对象，转交给她妈妈就行了。”
嗯？
王有志此前从鼓楼下海，迅速从岳冬身上的校服和高三准毕业生身份想到了些什么，不……不会吧？
之前鼓楼区的父母官，刚刚提拔调任到市里的方领导的女儿，好像也是高三啊？
她好像叫……
“时宜。”岳冬大喇喇地打开一张信笺，落款的“时宜”两个字龙飞凤舞，书写者显然带着很强的情绪，就着夜色，落款上方有一个梦字若隐若现。
王有志的一颗心直往下沉，却也不是轻易就能被一个高中生骗到的，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岳冬：“小同学说笑了，领导的闺女怎么……咳咳。”
“就算是真的，我想她也会支持我们严格规范执法的。”
这话其实他讲得很没有底气，毕竟这位官声颇佳，是出了名的刚正不阿的铁娘子。
风骚律师哪里搭理这一茬，演技上身，在包括妹妹安眠在内的周边众人的讶色中孤芳自赏，面带纯情：
“这是她给我的回信，专门祝我今晚好梦，好好备战高考，哦对了……”
岳冬双目澄澈地看着王有志：“时宜因为参加数学竞赛拿了国赛金牌，刚刚确认进了国家集训队，应该要保送燕大了。”
“你们总公司的张董原先不也是在这个口子下来的吗？一问便知，这件事，我相信领导和政府一定会秉公处理。”
王有志顿时头皮发麻。
自家老板的履历不算秘密，但普通高三学生能这么清楚吗？
谨慎的老油条最终还是没敢要求验明信件的真实性，因为那没有任何意义。
如果是真，自己自然要避其锋芒；
如果是假，难道还能去大张旗鼓地扭送一个吹牛的高中生，因为自己的缘故，把领导牵扯进这种混杂着拆迁、交友、民乱的市井议题中去吗？
自己怕是要被抽筋扒皮的。
岳冬这是把验证的成本转嫁给了他，验证的过程就是个烫手山芋。
整个拆迁现场陷入夜晚该有的寂静，连挖掘机的履带在权势面前都像是事后一般，软趴趴地瘫在碎砖上，不敢动弹。
但全场除了把解读证据的水平发挥地同上一世出庭时的岳冬外，只有妹妹岳安眠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，心中狂呼！
锅锅，你真弔滴一比啊！
十几封和时宜的往来书信？
那里头百分之九十九都是自己代书的情书，是哥哥说自己文采好，女生心思细腻，逼着自己助纣为虐，通过书信纸短情长。
这也是通讯不发达的当下，年轻男女们惯用的方式。
而他像是在法庭上当众出示证据一样展示的那封绝杀信，则是师大附中校花时宜，在尴尬癌都要犯了的情况下让闺蜜送来的礼貌回复，通篇只有八个字：
学业繁重，请勿做梦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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妹妹安眠的声音怎么感觉年轻了许多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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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是一阵巨响，似乎是房屋倒塌的声音，像是将溺水之人从汪洋里捞起，叫岳冬鼻腔里残留的灼烧和焦糊味尽去，灵台恢复清明。
他虚弱地睁开眼，被扬起的粉尘呛得一咳嗽。
眼前并不是长安街头的车辆残骸，反倒……反倒像是自己在南京鼓楼区大方巷的旧居，黛瓦青砖，院落狭小。
那是九十年代父母车祸罹难后，兄妹俩用厂里微薄的抚恤金和遗产购置的一间老平房，产权模糊，在自己2002年高考前夕被强拆掉了。
高考？
岳冬只觉得头皮发麻，猛然看向一脸焦急绝望的妹妹安眠，后者身上师大附中的短袖校服沾满灰尘，松松垮垮地裹着瘦弱的身子。
“眠眠，现在是……什么情况？”
“哥，别再往前冲了，让乔叔他们去吧。”岳安眠见晕厥的哥哥醒转喜极而泣，涕泗横流地解释道：“拆迁队太流氓了，根本不跟我们商量，今晚就要全部拆完。”
岳冬缓缓站起身，高大的身形在夜色中微微颤抖着，十五岁的岳安眠双眼通红，往日盛着喜悦的小梨涡变成了向下的嘴角。
想到她也许此刻在另一个平行世界为自己歇斯底里地哭号，岳冬情不自禁地搂紧了妹妹的肩膀，看向十米开外的对峙现场。
目光可及，几盏探照灯的光柱倾洪而下，挖掘机的履带轰隆行进，正将一面爬满青苔的老墙撞倒。
十几户邻居家的男女老少已然自发组成了人墙，挡在挖掘机和剩下的几间破屋中间，打头的正是在珠江路做小生意的乔师傅，被穿着迷彩服、带着红色安全帽的拆迁队员猛得推了一个趔趄。
“别动手哎，要讲文明，讲道理嘛！”
挖掘机轰隆隆的声响骤停，一个穿着白衬衫的中年男子从阴影里走了出来，是今天到现场督导的宏业拆迁有限公司的部门经理王有志。
王有志领口笔挺，虽然不是公职人员，胸前还人模狗样地别着代表正式工作人员的工牌，右咯吱窝夹着个黑色的公文包，脸上的笑意同拆迁户的愤慨对比鲜明。
“大家听我讲，大后年就是十运会，现在全市上下都是一盘棋，要不惜一切代价为这项盛事保驾护航！”
“鼓楼也好，北极阁也罢，那都是要显山露水出来，叫全国的运动员和游客们看看清楚的嘛！”
他指着众人身后的矮墙，苦口婆心道：“我们公司给了大家这么好的价格，怎么还是不满意呢？”
“你们今晚挡住了拆迁人员，就是挡住了滚滚的历史洪流，挡住了你们自己的前途！”
全场愤然，拆迁户们你一言我一语地低声反抗，但总归没有给出什么有力的驳斥。
“王经理，可你们也不能这样啊！”
“就是啊王经理，以前都是给城里的商品房，现在给这么点钱糊弄谁啊？”
要是一个留着瓜皮头、嘴里叼着烟的大肚恶汉来吵闹驱赶，被逼到墙角的乔师傅等人也许还能放手一搏，但这种操着以大局为重的由头来彬彬有礼地劝说的，一下子叫不懂法也不懂政策的众人有心无力起来。
站在众人身后的岳冬，这会儿也记起了这桩陈年往事。
和北平拆迁三里屯迎接2008年奥运会类似，南京为了迎接2005年的十运会，提前三年启动了老城环境整治。
外秦淮河、明城墙沿线、鼓楼中心区域尽皆在拆迁、整改、修缮的范围内，主要目的是显山、露水、见城、滨江。
很不巧的是，岳冬兄妹这间当年为了到师大附中读书买的平房就在鼓楼西北角，和被列入保护区的颐和路公馆区只有一路之隔，被划为必拆项目。
而今夜矛盾产生的主要原因，就是因为国家的拆迁政策在2001年以后发生了巨大变化，从实物安置改为了货币补偿。
这原本是为了活跃商品房市场，也叫拆迁户不被区域房源捆死，只不过经是好经，在不同的和尚嘴里念出来，有的就变味了。
千禧年之后，作为全国经济发展的排头兵，苏省的城市化加速，楼市迅速升温，南京这样的六朝古都和省会城市尤在前列。
土地招拍挂政策促使地价连年翻倍，这两年市区的新建住宅均价已经突破三千，后来被戏称为宇宙中心的河西破四千。
但拆迁户的货币补偿，是完全没有跟上时代发展潮流的啊？这是时代发展的痛点。
负责拆迁的的聪明人太多，但拆迁户的法律意识、观念以及对救济途径的了解却都太滞后，实力太不对等。
突然，黑暗中传来两句淡然的诘问。
“所谓的顾全大局，我们这些人在不在大局中呢？”
“讲不惜一切代价的，又是把谁当成了代价？”
经验丰富的王有志一愣，看着刚刚那个被推搡倒地的高中生走出人群，身边还有个死死拽住他衣襟的女孩，一副即将英勇就义的模样。
他拧了拧眉头，想起这户人家了。
“小同学你是……”王有志一脸诚恳地抖落开手中的资料，“岳……岳冬是吧？嗯……今年高三，小伙子，有理你可以讲，但没必要胡搅蛮缠，更不用扣什么大帽子。”
岳冬笑道：“可以讲理吗？”
“当然！”
“好，夜间拆迁这条我就不提了。”王有志口中的高三学生侧过身去，遥指不远处的街区公告栏，“第一，你们的拆迁许可编号是多少？公告贴了一天就撕掉，去了哪里？是怕街坊们看到举报电话？”
“第二，作为这片平房的被拆迁人之一，宏业只给我这个念初三的未成年妹妹看过价格评估报告，究竟是哪家评估机构？入户勘测过吗？如果没有我的签字属于未送达，协商期不开始计算，又凭什么把今晚定做最后期限呢？”
“第三……”
“对啊！”
“就是啊！冬子说的对！”
像是抓到一根救命稻草，人群中顿时炸开了锅，附和声此起彼伏。
老乔这样的市井邻居们，也许不乏匹夫一怒的勇气的，但却没有与之匹配的法律常识和辩驳能力，即便察觉对方违法，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。
2002年的当下，连法考的前身司考都是第一年开考，全国律师人数也只有十万多，更别提普通老百姓的专业知识了。
温文尔雅的王有志是拆迁专业户了，过他手的项目，既让拆迁公司吃饱，又能分化拉拢拆迁，把问题连消带打地蒙混过去。
看着刚刚才被自己连消带打控制住的局势又有些升温的迹象，非常有群众工作经验的他果断对症下药。
“岳冬，你的这些问题，如果公司确实有，我们一定严令整改，但是！”
他走近人群，好叫这些人领略到自己的权威，“这位小同学讲法，我也跟你们讲法，即便是对程序有疑问，你们也可以去申请行政裁决，但在此期间，强制拆迁不会停止，这是完全合法的。”
这句话又叫刚刚升起一丝希望的街坊邻居们哑火了，他们听得懂此中含义。
王有志拒绝身边工作人员递过来的香烟，仍旧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看向岳冬：“小同学，你自认为懂法对吧？这一条应该知道吧？”
何止是知道。
岳冬上一世是刑辩律师起家，后来转到同非诉领域并重，虽然对《行政法》涉猎不多，但王有志提到的问题他心知肚明。
国家在2003年，也即明年才正式颁布《行政许可法》，在此之前，基于法制不健全和执法粗放的原因，拆迁单位可以直接拿到许可证，而拆迁户无从知晓，更无所谓听取和发表意见。
这直接导致了拆迁人为了逼房屋权利人搬迁，无所不用其极，很多血拆就是发生在这个时间段，一直到后续国家才立法规制乱象。
当然，你拆迁户可以去告，但恰如深谙政务的王有志所说，并不影响现在我拆你。
如果是一般的律师，到这一步其实也就偃旗息鼓了。
法律救济途径穷尽，却没有震慑到手握权柄的难缠小鬼，老百姓就更没有什么话语权了，左右不过被强拆后去拉横幅，上访告状。
但家已经没了，钱也就补偿这么多，再寻求救济能改善局面的希望不大，流程却很长。
只可惜这一年因为拆迁有功，即将提拔的王有志遇到了一个重生拆迁户，他远比一般的律师更没底线，更善于利用身边一切可以利用的资源。
“王经理，你说的对，但作为普通公民的救济途径，我不但要去法院起诉、到信访部门反应情况，也会实名举报到市领导处，就拆迁公司的违规和过失，好好讲一讲今天的情况。”
啊？
王有志啼笑皆非，原以为是个有点见识的学生，毕竟看校服是师大附中出来的，这一句算是完全暴露了一介白身的底色。
所谓的信箱和热线，你以为真的能起到多大作用？
“行啊，这是公民的权力，小同学，我也是下海出来的，不但不会阻止你，反倒要全力支持你，需要我给你电话……”
“哦！不需要的。”十八岁的岳冬一脸憨厚地挠了挠头，从书包里拿出十几个信封，“我待会儿写好，明天直接给我对象，转交给她妈妈就行了。”
嗯？
王有志此前从鼓楼下海，迅速从岳冬身上的校服和高三准毕业生身份想到了些什么，不……不会吧？
之前鼓楼区的父母官，刚刚提拔调任到市里的方领导的女儿，好像也是高三啊？
她好像叫……
“时宜。”岳冬大喇喇地打开一张信笺，落款的“时宜”两个字龙飞凤舞，书写者显然带着很强的情绪，就着夜色，落款上方有一个梦字若隐若现。
王有志的一颗心直往下沉，却也不是轻易就能被一个高中生骗到的，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岳冬：“小同学说笑了，领导的闺女怎么……咳咳。”
“就算是真的，我想她也会支持我们严格规范执法的。”
这话其实他讲得很没有底气，毕竟这位官声颇佳，是出了名的刚正不阿的铁娘子。
风骚律师哪里搭理这一茬，演技上身，在包括妹妹安眠在内的周边众人的讶色中孤芳自赏，面带纯情：
“这是她给我的回信，专门祝我今晚好梦，好好备战高考，哦对了……”
岳冬双目澄澈地看着王有志：“时宜因为参加数学竞赛拿了国赛金牌，刚刚确认进了国家集训队，应该要保送燕大了。”
“你们总公司的张董原先不也是在这个口子下来的吗？一问便知，这件事，我相信领导和政府一定会秉公处理。”
王有志顿时头皮发麻。
自家老板的履历不算秘密，但普通高三学生能这么清楚吗？
谨慎的老油条最终还是没敢要求验明信件的真实性，因为那没有任何意义。
如果是真，自己自然要避其锋芒；
如果是假，难道还能去大张旗鼓地扭送一个吹牛的高中生，因为自己的缘故，把领导牵扯进这种混杂着拆迁、交友、民乱的市井议题中去吗？
自己怕是要被抽筋扒皮的。
岳冬这是把验证的成本转嫁给了他，验证的过程就是个烫手山芋。
整个拆迁现场陷入夜晚该有的寂静，连挖掘机的履带在权势面前都像是事后一般，软趴趴地瘫在碎砖上，不敢动弹。
但全场除了把解读证据的水平发挥地同上一世出庭时的岳冬外，只有妹妹岳安眠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，心中狂呼！
锅锅，你真弔滴一比啊！
十几封和时宜的往来书信？
那里头百分之九十九都是自己代书的情书，是哥哥说自己文采好，女生心思细腻，逼着自己助纣为虐，通过书信纸短情长。
这也是通讯不发达的当下，年轻男女们惯用的方式。
而他像是在法庭上当众出示证据一样展示的那封绝杀信，则是师大附中校花时宜，在尴尬癌都要犯了的情况下让闺蜜送来的礼貌回复，通篇只有八个字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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