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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章 大梦一场

    眼前白花花一片,亮得扎眼。

    温续春下意识抬手挡在额前,稍一动弹,太阳穴便传来尖锐的痛感。

    “嘶……”

    她倒吸一口凉气,闭着眼缓了许久,待痛感慢慢褪去,只余下沉沉的闷胀,才缓缓放下手臂,茫然环顾四周。

    依旧是那处偏僻山坳。

    山风掠过,树影在地面缓缓摇曳。

    她……回来了?

    她回来了!

    温续春猛地坐直了,心脏狂跳,急切环顾四周。

    裹着银锭的包袱依旧散在身侧,不远处,那幅画轴还躺在乱石堆上。

    正午的阳光毒辣辣地照下来,素白绢面映出一片亮光,晃得人看不清。

    她一个激灵,慌忙偏过头,死活不敢再看那画轴一眼。

    是……做了个特别长、特别真的梦吧?

    梦里头,有个人总蹙着眉看书,有个老头总爱吹胡子瞪眼,还有个老婆婆,总爱拉着她闲话家常。

    阳光是暖的,鸡汤是香的……

    温续春猛地抬手,重重拍了拍自己的脸颊。

    “打住!梦已经醒了!醒来才是万幸!”

    她手脚还有些发软,却顾不上许多,几乎是爬着挪到画轴旁,脸始终侧着,手上飞快一卷一收,跟烫手山芋似的,把画轴胡乱塞回包袱。

    随即又将银子和油纸包着的玉佩一一归置妥当,心底才稍稍落定,也终于生出几分脚踏实地的真切感。

    什么都甭想了,先下山!

    这鬼地方,她是一刻也不想多待了!

    下山的脚步虚浮踉跄,越靠近山脚,心底的不安便愈发浓重。

    待拨开丛生的灌木,远远瞧见药庐——

    屋舍早已不复存在,有的只是一片黑漆漆的废墟,几根焦木头歪七扭八地支棱着,还在冒着一缕缕有气无力的青烟。

    众村民远远围着,正对着废墟指指点点,小声议论。

    温续春神情怔然。

    辰光好似被偷走了一大截,又分明只过去了一夜。最后留给她的,只剩满地狼籍。

    她的喉咙渐渐发紧,酸涩得喘不过气。

    她该何去何从?

    萧戾是否已然被擒?官府还会不会将她定为逆贼同党,四处缉拿?难不成往后她只能隐匿深山,苟且度日?

    万千愁绪涌上心头,围观人群忽然起了一阵骚动。

    人群向两旁分开,一个跛脚老头颤巍巍挤到最前头,瞪着那片废墟,拍着大腿痛心疾首:

    “老天爷啊!这是哪个丧良心的玩意儿干的?温丫头的药庐啊!那孩子呢?”

    “我昨儿个夜里腿疼,她才给我扎了针,分文没要,还塞给我一包膏药贴!多好的孩子啊!”

    是村东头的王大爷。

    他嗓门大,性子直,这一嗓子吼出来,旁边几个村民也不由义愤填膺,七嘴八舌附和起来:

    “王大爷说得在理!温丫头心善,我娘去年病得快不行了,就是她硬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!”

    “温郎中临行前,把温丫头托付给咱村,如今房子烧了,人也不见了,可如何是好!”

    “唉,这世道……萧恒是倒了,可咱们小老百姓的日子,该难过还是难过!”

    温续春缩在树后,听着众人为她鸣不平,鼻子一酸,眼前就模糊了。

    她赶紧抬袖去擦,却越擦越湿。

    脚边忽然有东西蹭过,温续春忙低头看去,竟是那只馋猫。

    它不知从何处寻来,竖着细长的尾巴,正亲昵地蹭着她的鞋面。

    温续春蹲下身,把馋猫抱进怀里,见它腿上的伤口已经结了一层薄痂,心安了许多,眼泪又忍不住,啪嗒啪嗒地往下掉。

    “乌云,你说,我们招谁惹谁了?就想安安生生过个日子,怎么就这么难呢……”

    从前她总觉得,天塌下来自有高个子去扛。她就守着这一亩三分地,治病救人,赚点小钱,吃饱穿暖,就是最大的福气。

    什么他人恩怨、朝堂纷争、王侯将相起落沉浮,于她而言,远如天上浮云。

    可如今,火烧到了她的屋顶。

    原来,别管你躲多远,缩多小,这世道要是刮起歪风邪雨,谁也别想独善其身。

    村民们有情有义,一群人拢在一处,商量着进山寻人,说罢当真三三两两往山林方向去了。

    温续春望着那些渐行渐远的背影,鼻尖更酸。

    可她终究没敢现身,怕还有官差在附近蹲守,更怕连累了乡亲。

    她拍了拍乌云的脑袋,将它放下:“乖,自己找地儿藏好,别再受伤了。”

    乌云“喵呜”一声,蹭了蹭她的掌心,灵活地钻进了草丛深处。

    温续春站直身子,掂了掂身上的包袱。

    前路茫茫。

    留在此地,是坐以待毙;去京城,是步步惊心。

    进退皆是两难。

    几番内心拉扯,她闭了闭眼,深吸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。

    再睁眼时,那双惯常带着懒散的眸子里,竟有了几分罕见的决绝。

    她要去京城。

    一来,必须弄清自己这“逆贼同党”的罪名,是否依旧缠身;二来……

    指尖无意碰到包袱内的画轴,惊得她像被烫到般,飞快收回手。

    她咬咬牙,不再犹豫,转身踏上出山的小道。

    日头渐渐西斜,将她的影子拉成一道细长的线,孤独地映在山道上。

    ——

    五日后,晌午。

    温续春混在往来络绎的人流中,踏入了繁华京城。

    帷帽遮挡下的面容满是疲惫,唇瓣更是干涩起皮。

    车马喧嚣与人声鼎沸扑面而来,让人发晕。

    她下意识想往记忆中的方向走,可脚步又踌躇了起来。

    正犹豫不定,余光扫到街边挑起的幌子:清水茶馆。

    她舔舔嘴唇,喉咙干得冒烟。

    也罢,先喝口水,喘口气,顺便听听风声。

    抬手掀开陈旧褪色的蓝布门帘,茶馆里头人不少,茶香混着汗味。

    她低着头,径直走到最靠里的角落坐下,闷声要了壶粗茶和一个素包子。

    茶水滚烫,包子有点硬,她也顾不得了,张口吃得急。

    热乎乎的茶水顺下去,才觉着魂儿回来了一点。

    这时,台上“啪”的一声,醒木重重拍响。

    紧接着,说书先生中气十足的嗓音便响了起来:

    “诸位客官,上回说到,奸相萧恒结党营私,卖官鬻爵,堵塞言路,更兼残害忠良,其罪罄竹难书!”

    “如今萧恒已然下狱,其党羽仍在清算。今日,便来讲一讲他麾下最是凶悍的头号鹰犬,义子——萧戾!”

    温续春握着粗瓷茶杯的手微微一顿,抬眼望向说书的高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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